净静敬

昨天男孩和女孩又在练歌。经过一段短暂的停顿后，换了节奏，唱起《红豆》和《约定》。“等到风景都看透，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”。窗外，淡金色的阳光洒在对面的白楼上。一树梨花开得灿烂极了，被夕阳一照也发着浅浅的香槟色的光。一切都更加温柔起来。

低头看到案头书封底上的句子，“一个人无论如何，还是想寻找世界的意义，一个人越过千山万水，是想能看到世界上终有一处，古老的一切仍生机盎然，人们安顿在自己的根里，哪怕经历长达十几个世纪的踏伐，都没有被割裂”。封面上印着“Swimming Over the Deepest Ocean”，以最简单的字体，“游过最深的海洋”。让我想起窗台边另一本书，同样的字体，“WEST WITH THE NIGHT”。夜航西飞，勇敢而坚定。

很感动会有人在听完他们的琴声与歌声后，同样想流下泪来；会在见到最纯美的景象后，同样心碎得想要离开。——离开不是逃避。哪怕离开，也不要逃避。 我正暗暗告诉自己，抬起头来便看到蓝天上游着一条鲜红的鱼，那是今年春天我见到的第一只风筝，告诉我，向前走，不要回头 。

忘了说，那本书的封面是海的淡青色，忧郁而朦胧。像Ludovico Einaudi的钢琴小品中，海洋静静地闪耀着的幽光。

快要下班时听到隔壁传来的歌声，和着吉他。那一霎心情竟如千嬅《再见二丁目》中唱的，“满街脚步突然静了，漫天柏树突然没有动摇”。好像被轻轻地击中，好像在西藏远远望见纳木错，好像陈丹燕在书中写过的使她流泪的蓝天。她说，她不知道，那些细小的泪珠，是因为欢喜，还是因为伤心。

男孩和女孩用粤语交谈着，我只能听懂很小的一部分，但陶醉于其中。在我心中那是很美的语言，如他们的琴声和歌声一样美。回忆鲜活起来。我仿佛看到小王子麦田般的金发，听到他和狐狸许下关于驯养的约定。他的头发好像金蓝的晴空。遥远地闪耀在我的想象里，象征着那些非常优美却触手难及的事物。

“我知道蓝天那么大，那么干净，那么甜蜜，而我却不是一只鸟，我只能远远地望着那蓝天。有时我在没人的地方对着蓝天流泪，但眼泪并不能把我变成一只鸟。”

但好在，我还有麦田的颜色。

这几天一直播种，各种花果蔬菜。等她们绽出芽来。等待的感觉很奇妙，几乎没有忐忑，更多是甜美。其实，并非每种植物高大如树，但同样给予人力量。上周得到两株文竹，一盆波露，又把分外茂盛的银皇后分为五盆。感觉居室及办公室顿时生机勃勃充满能量。

园艺是种感官体验，整个身体投入其中，与自然融为一体。看过报道说，有人经历一次巨大创伤后就不再能讲话。他被带到皇家塔斯马尼亚植物园，别人给了他一点种子让他种下。他第二次去那的时候，种子已经发芽了，“我的上帝啊”，他说，“它们长出来了！”那瞬间他忘记了自己不会讲话。

这种绿色生态的精神治疗方式令人神往。和苏提起，她也愿积极联系渠道将“植物精神疗法”用于公益项目。之前她与我谈到艺术治疗，我突然觉得惭愧。那是我的梦，但无论是创新计划抑或毕设创作我都把她抛在一边。我告诉自己不会有志同道合的人，但事实是我分明没有努力宣传争取。现在生活稳定下来，我不能再让这个梦黯淡。

坚持。我一向被人说固执，但很多时候会轻易动摇改变。周五想好了去献血，群里一个朋友说“献血的都是傻X”。这句本该让我不屑一顾的话却强烈动摇了我。我差点没去，最终还是“顺便吃大餐+逛动物园”助我下定决心。但当场头一次莫名紧张。针头刺入时，感到前所未有的痛。善实在脆弱，我又实在不坚定，但所幸我坚持下来。然而想想单位蓝绿格子桌布及柠檬蜜水，想想家里鲜艳硕大的水果，不禁问自己如此安逸的生活有什么理由不去付出点什么。公益其实不难做，关键在于不求回报，只为问心无愧。以及，坚持。

今年收到的最令我感动的礼物，是这套金庸全集。三十多册书，套在两只纸箱中，我一人很难抱起来。能掂出此中深蕴的厚重，倾流而来的、银子般的月光一样的情感。

生病这几天读完《书剑恩仇录》。全书有三处曾让我落泪，第一处是周仲英携红花会群雄去看自己死去的儿子，第二处是霍青桐胜仗之后吐血，第三处是李沅芷重伤之际见到幻象。想想霍青桐、喀丝丽二姐妹，我无疑是更爱霍青桐的。喀丝丽容貌极美，又善良纯真，竟博不到我几分好感。我只好斗胆把责任推到金庸先生身上，怪他塑造的香香公主太过符号化，缺少几分灵动。然而陈家洛与喀丝丽在长城面临离别的段落，却令我感到难言的沉痛，读了又读：

香香公主听着他柔声安慰，望着太阳慢慢向群山丛中落下去，她的心就如跟着太阳落下去一般，忽然跳了起来，高声哭道：“大哥，大哥，太阳下山了。”

大概是夕阳之存在为离别增添了很多凄凉的意味吧。此后，两人自长城策马回宫，路程遥远，在宫前才算真正别离，金庸却再也没写。可见落日、黄昏对离别情绪的渲染作用程度之深。想起古人的诗句如：

长亭外，古道边，芳草碧连天。晚风拂柳笛声残，夕阳山外山。

又如：

伤情处，高楼望断，灯火已黄昏。

《书剑》中，文泰来、骆冰夫妇情深意笃、令人敬重，余鱼同、李沅芷夫妇令人倍感精诚所至、金石为开的真理，而徐天宏、周琦夫妇给这悲剧故事增添了难得的轻快风趣与平安喜乐。有考据派说陈家洛最终与霍青桐在一起，但想到他一手将情人推入火坑，之后又失魂落魄地追悼，对霍青桐实在大有不公。正是：

苍天总为红颜妒，不教翠羽遇萧峰。

昨晚病了，摇摇晃晃下楼扔垃圾。一仰头，看到硕大、浑圆、金黄的月亮。忽而想到，其实没多少机会认真看看月亮。在学校每晚去天台散步那段时光，已无可避免地变作回忆。

不经意间哼起王菲《当时的月亮》。于是一早起来播来听，“一夜之间化作今天的阳光。”